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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已青,原名刘宜庆,书评人,学者,作家。著有《绝代风流:西南联大生活录》(有大陆中文简体版和台湾中文繁体版)、《红尘往事:民国时期文人婚恋传奇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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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:大时代中的个人记忆  

2008-03-18 15:26:00|  分类: 书边余墨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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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:大时代中的个人记忆
柳已青

 

    杨亮功在《蔡孑民先生百年纪念诞辰》一文中转引尼克尔在其所著《拜伦传》中说:

    从历史上看,每值英国遭逢危机存亡的大难时,这些从大学冒出的智慧之火,便将整个国家燃烧出一个新的生命。……每一个时代的推动者很少是大学圈外的人。

    蔡元培之于北京大学,推动了学术思想之转变,催生了新文化运动,可谓“将整个国家燃烧出一个新的生命”。蔡元培任北京大学校长时,杨亮功读北大预科二年级,和傅斯年、罗家伦、杨振声一样,后成为“五四学人”。“五四学人”有国学根基,又出国留学,接受了西方的现代文明,或信奉科学救国,或实践教育救国,受到蔡元培先生的人格和学术熏陶,当年在五四运动中脱颖而出者,大多成为大学教授或校长,延续蔡元培先生的“兼容并包,思想自由”的办学原则。

    《早期三十年教学生活》是杨亮功回望早年读书与教学生活的回忆录。文笔简洁,平实,生动,描述了其自光绪二十六年入学直至一九三三年的读书与教学生活。杨亮功1920年北大毕业,后在美国留学6年,获得斯坦福大学教育硕士和纽约大学哲学博士,先后任中国公学副校长、安徽大学校长、北京大学教育系主任。《早期三十年教学生活》勾勒出杨亮功求学成为教育家的人生轨迹,而《五四》一书,则显示出作为史学家的远见卓识。五四运动爆发后,杨亮功与表兄蔡晓舟就合作编写出最早的记录五四运动的一本书。作者是亲历者,书中详尽记录五四运动的全过程,并对起因与影响进行分析,还广泛搜集了第一手资料,是研究五四运动最原始的史料。

    杨亮功出生在清末,面临“三千年未有之变局”,西方文明以船坚炮利的方式撞开清朝封闭的国门。西风浩荡,礼乐崩溃,清末出生的那一代人,注定生活在西学和中学的激荡之中,大到国家的意识形态、物质文明,小到生活方式、婚恋观念,都在变革之中。西潮带雨晚来急,野渡何人棹孤舟。正像蒋梦麟在《西潮》中所写的那样,他们自觉地调整人生航向,以期适应西文文化的主流。这也符合蔡元培的学术思想和主张“融合中外新旧治于一炉”。《早期三十年教学生活》见证了中国教育思想极大转变时期:由私塾转变到新式学校教育,由传统保守思想转变到接受西洋学术思想,由古典文学转变到提倡白话文。

    杨亮功的个人记忆、自觉选择,可以看到他们在西风落叶时代的人生剪影,以及一批学人轻舟激水、奋发图强的精神。作为个人的回忆录,剥去层层外壳,显示出柔软的内心和时代精神。在《早期三十年教学生活》一书中,透过杨亮功的眼镜去看,他对师友的直观印象,他在致力教育事业之余的人生闲暇,好似小说中紧要处旁逸的几句闲笔,大有趣味。

    杨亮功读北大时,刘申叔(刘师培字申叔)教中古文学史。杨亮功迷恋魏晋六朝文学,就是受刘申叔的影响。“他编有《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》。但上课时总是两手空空,不携带片纸只字,原原本本地讲下去。声音不大而清晰,句句皆经验之言。……刘先生在北大授课时肺病已到第三期,身体虚弱,走起路来摇摇欲倒,真是弱不禁风。他在刮风下雨的时候,照例请假。”杨亮功对这位36岁就英年而逝的学者印象深刻,他回忆,刘师培去世时,除其夫人何震已疯外(于刘师培死后即神经失常),别无亲属同居,丧事由陈独秀先生主持,杨亮功和同学一起帮助料理后事。“一棺在室,空庭悲风,真是极身后凄凉之惨”。

    杨亮功仁中国公学副校长时,春秋两季举办运动会,张兆和是当时的运动健将,风头最健。胡适聘请沈从文为教师,“沈无教学经验,且讷于言。初到学校,上第一堂课,站在课堂上,约半个小时,不发一言,其窘可知。但学生震于其文名,亦不表反对。”杨亮功的个人记忆正好印证了沈从文传记中的描写,后来成为沈从文夫人的张兆和也在课堂下,读到此处,会心一笑。

    《五四》一书中有这样一个细节,呼吁“内惩国贼,外争国权”的学生上街像泣血杜鹃一样演讲,警察驱逐,学生泫然哀之曰:“汝不见朝鲜亡国后全国军警尽易日本人乎?奈何我辈为救汝中国而讲演,而汝反助彼仇人驱逐听讲者乎!呜呼!……”学生还未讲完,警察全都感动泪下,听者也暗自垂泪。

    《五四》中收录了大量的电文,有地方政府的,有社会名流的,为学生请愿开脱。书中还附录当时报纸的报道。早知梁漱溟对上街游行并火烧赵家楼的学生提出应接受法律制裁,但未看到原文,梁漱溟的这篇《论学生事件》也收录书中。梁漱溟主张学生应“到检查厅自首,判什么罪情愿领受,那真是无上光荣。”他还说:“不能借着‘国民意思’四个大字,不受法律制裁。”无独有偶,1919年6月8日,即陈独秀因参加学生运动被逮捕监禁的第三天,他在题为《我们究竟应不应该爱国》一文,提出了一个问题——改变中国比救国更为重要。陈独秀不相信爱国主义——坚定地献身此时的中国——能改变中国,他转而鼓励学生要掌握理性怀疑主义,将激情与清晰的思想结合起来。

    梁漱溟之论涉及一个时代的悖论,而且这个悖论一直延续。当年参加五四远动的激进人员,比如罗家伦和杨振声,包括中途退出的傅斯年,后来都成为大学校长,都遇到棘手的学潮问题,杨振声在青岛大学任校长时,因学潮压力只好辞职。“请看剃头者,人亦剃其头。”时代太急太快,难道是一个轮回?当年蔡元培所经历的难题,他们也无法破解。

    《早期三十年教学生活·五四》都曾在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出版,两书合二为一,首次在大陆出版。书中写的是大时代中的个人记忆,还有一个时代的风云气象,里面蕴藏着细微的个人生活经历和瞬间,因为回忆,因为书写,得以拯救,没有淹没在时代的浪潮中。明年是五四运动九十周年,现在读此书,感慨良多。

 

《早期三十年的教学生活·五四》  杨亮功  著  黄山书社2008年1月第1版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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