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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已青,原名刘宜庆,书评人,学者,作家。著有《绝代风流:西南联大生活录》(有大陆中文简体版和台湾中文繁体版)、《红尘往事:民国时期文人婚恋传奇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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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09月09日  

2009-09-09 15:39:00|  分类: 民国人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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没满月的夫妻又匆匆离别
——胡适的新婚诗
刘宜庆

1917年夏天,26岁的胡适刚从美国留学归来,回到阔别7年的祖国,他在家乡住了32天,8月30日到北京大学任教。按照胡适母亲的想法,回来就结婚,但胡适希望这年夏天不必做这件事。胡适遵从了母亲之命,定下了结婚日子。胡适要改革旧婚礼,尤其反对算命先生的择吉日完婚之旧俗。母子俩为选择吉期而争执不休,后来商量个折衷的办法,将婚期定在胡适的生日,即12月30日。对胡适,这不是算命先生的择吉;对胡母,儿子的生日也是个吉日良辰,也是两全其美。
面对即将到来的婚礼,胡适的心情如何,请听他的“老实话”。在与韦莲司的信中,胡适写道:“我不能说,我是怀着愉快的心情,企盼我们的婚礼。我只是怀着强烈的好奇,走向一个重大的实验——生活的实验!”在信中,他还说,“夜以继日地为自己感兴趣的事努力工作真是一大快乐!我实在非常不情愿在此时为了婚礼而中断我的工作!”当时他在北京大学任教,教3小时的《中国哲学史》,3小时的《欧洲文学》(用英文翻译),1小时的《英诗》,还有1小时的《中国史学研究方法》。除此之外,胡适还在组建哲学系的研究所,由他本人任主任。“这是中国第一次成立研究所。”并经历大学的改组。
1917年12月16日离开北京,23日到家,30日结了婚。主婚人是江冬秀的哥哥江耘圃。胡适创了婚礼的仪式,废除了所有旧习俗中不合理的陋规。“我们没有拜天地,这是废除的陋习中最重要的一项。可是我们还是去祠堂拜了祖先。”为了是否去祠堂拜祖先,胡适和母亲意见不合,他和母亲争执了好几天。他认为他和江冬秀结婚和祖先是不相干的,胡适也不相信祖先的存在。胡适的母亲同意了儿子的婚礼改革,但无法忍受这个出国留洋归来的“博士”数典忘祖。胡适在结婚前夕,心肠一软,对母亲作了让步。婚后第3天早晨,他和妻子到了祠堂向祖先牌位行了三鞠躬礼(也是改革,不是磕头)。
新婚之夜,正在努力提倡白话文的胡适为自己的“洞房”写了一幅对联:三十夜大月亮;廿七岁老新郎。这幅新婚喜联,有着胡适一贯的恢谐幽默、机敏风趣。读来让人会心一笑。后来,安徽人夏如冰根据结婚日期借题发挥,联曰:胡适婚期,莫将阳历当阴历;洞房之夜,自有烛光衬月光。夏如冰的这幅对联写的是实情。1917年12月30日,为夏历丁巳年十一月十七日,天上正好有月亮。对于26岁结婚的胡适来说,经过了“旧约十三年;环游七万里”之后,接受了西方文明,阅识海桑,回到家乡成婚,在心理感觉上,这月亮自然是大的、圆的。
胡适在家结婚还不到10天,北京大学就发来电报,催他回北京。“我当然没有(立即)回去,我在家前后共待了5个星期——结婚以后又待了4个星期,在1918年1月24日离家上京,花了1个星期的时间才到首都。本来打算带江冬秀同行去北京,但胡适的母亲由于儿子婚礼期间操劳过度,“中国婚礼中不近情理的忙迫把她累垮了”,胡适让妻子在家照顾母亲,而且北京的政局已经糟糕到令人担忧的程度。

胡适结婚,其内心真实感受,是复杂的。但我们从其《新婚杂诗》中看到的是新婚的喜悦、离别的惆怅、思念的殷切。《新婚杂诗》传达的新婚后的感情体验,或许能够破译胡适的心灵密码,从这一组杂诗看,胡适和江冬秀能够白头偕老,并非偶然。

 一


  十三年没见面的相思,于今完结。
  把一桩桩伤心旧事,从头细说。
  你莫说你对不住我,
  我也不说我对不住你,——
  且牢牢记取这十二月三十夜的中天明月!

 二

 回首十四年前,
 初春冷雨,
 中村萧鼓,
 有个人来看女婿。
 匆匆别后,便将爱女相许。
 只恨我十年作客,归来迟暮,
 到如今,待双双登堂拜母,
 只剩得荒草孤魂,斜阳凄楚!
 最伤心,不堪重听,灯前人诉,阿母临终语!

 三

与新妇同至江村,归途在杨桃岭上望江村,庙首诸村,及其北诸山。

 重山叠嶂,
 都似一重重奔涛东西!
 山脚下几个村乡,
 一百年来多少兴亡,不堪回想!——更不须回想!
 想十万万年前,这多少山头,都不过是大海里一些微波暗浪!

 四

吾订婚江氏,在甲辰年。戊申之秋,两家皆准备婚嫁,吾力阻之,始不果行。然此次所用嫁妆,犹多十年旧物。吾本不欲用爆竹,后以其为吾母十年前所备,不忍不用之。

 记得那一年,你家办了嫁妆,我家备了新房,只不曾捉到我这个新郎!
 这十年来,换了几朝帝王,看了多少兴亡,
 锈了你奁中的刀剪,改了你多少嫁衣新样,
 更老了你我人儿一双!——
 只有那十年陈的爆竹,越陈偏越响!

 五

 十几年的相思刚才完结,
 没满月的夫妻又匆匆离别。
 昨夜灯前絮语,全不管天上月圆月缺。
 今宵别后,便觉得这窗前明月,格外清圆,格外亲切!
 你该笑我,饱尝了作客情怀,别离滋味,还逃不了这个时节!


这五首诗写于1918年1月,发表于1918年4月15日的《新青年》上,以胡适的影响力和《新青年》的号召力,将自己的新婚广而告之,四海皆知。当然不仅仅是儿女之情,还有沧海桑田,王朝更替,第三、四首诗中分明是兴亡之叹,将私人话语放在时代变动的大潮之中。
胡适的新婚诗,仍然是他白话诗的尝试,可以看出诗句中脱胎文言及旧体的痕迹。第二首诗中,胡适与江冬秀“双双登堂拜母”,可是,江冬秀的母亲墓木已拱,坟上荒草数次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胡适因去美留学,以致江冬秀的母亲没有亲眼看到女儿出阁,胡适心中歉疚,喜中有悲——“不堪重听,灯前人诉,阿母临终语!”胡适孝母,不忍弗其意;又,胡适很重乡土观念和家族观念;同时,他又接受了西方社会的契约精神,认为夫妻结婚是婚约;这几层原因,加在一起,促成了胡适与江冬秀完婚。
这五首《新婚杂诗》是他们新婚感情的见证,胡适与江冬秀的温柔与缱绻,在诗中显露无遗。胡适在故乡一直到新婚即将弥月,方才依依不舍地辞别了新娘北返。第五首诗写夫妻离别的缠绵,那灯前絮语,甜蜜,惆怅,真看不出旧式婚姻对胡适的伤害,还以为是自由恋爱的伉俪呢。
人和人的性格和选择的确不一样,有其他人的婚姻作为参照。诗人、学者梁宗岱一万个不情愿,但在家人的包办和撮合下,与何氏结婚。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,他不接受这个妻子,但鼓励何氏读书接受新式教育。1934年,何氏突然跑到北京要求梁宗岱承认她的妻子身份。胡适一贯不赞成朋友离婚,到法庭为何氏辩护,梁宗岱败诉。后来,梁宗岱费了很多周折才正式和何氏解除了婚约。因为此事,胡适与梁宗岱产生裂隙,胡适认为梁宗岱人格有亏,不再聘请他为北大教授。
胡适学贯中西,接受了西洋派思想的洗礼,极力主张婚姻自由,主张破除陋习。却娶了个“小脚太太”,如他自己所言:“我在大事、国家的事情上是持自由民主态度的,坚持‘不自由,毋宁死’;在家事上,遵从中华传统。”胡适对待这个包办的婚姻复杂感受,尤其是在面对韦莲司、曹诚英时,在一首诗中写的很明白:也想不相思,可免相思苦;几次细思量,情愿相思苦;岂不爱自由?此意无人晓!情愿不自由,也是自由了!
胡适在其诗歌中多次写到月亮,都触及心中的秘密情感。新婚之夜的大月亮;度完蜜月与江冬秀分手时有阴晴圆缺的月亮;与曹诚英在杭州烟霞洞的山月;写给徐芳诗中的“无心肝的月亮”,无一例外,都是月亮代表适之的心。

 

选自《红尘往事:民国时期文人婚恋传奇》 东方出版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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