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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已青,原名刘宜庆,书评人,学者,作家。著有《绝代风流:西南联大生活录》(有大陆中文简体版和台湾中文繁体版)、《红尘往事:民国时期文人婚恋传奇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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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圆是中国传统节日的主题  

2011-09-05 15:25:00|  分类: 时间碎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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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圆是中国传统节日的主题
柳已青
 
一轮白玉盘浮在夜空,一口口冒着热气的锅架在炉子上,一个孤寂的过客在天桥上凭栏而望,俯仰之间,顿觉天地之大,人生之小,一个小小的我如浮萍寄在这动荡的世界上。
 
融融月华在这都市的夜空下,被闪烁的霓虹灯映照得有几分黯淡,但仍能感触到如水的月色,清辉遍布,若有若无。中秋的圆月属于阖家团圆的人,也属于孤单的旅人,当然,也属于天桥之下、围坐在一口铁锅边吃串的人们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中秋的圆月,不管它阴晴圆缺,在孤单的乡愁初起的一刻,在融洽的亲情团聚的一刻,在坐着小马扎、有滋有味地吃麻辣串的一刻。
 
独自莫凭栏。即使一个快乐的人,在中秋明亮的月光下,也会愁肠百转。望着又大又圆的一枚月亮,孤寂的时刻,恰恰是情感最饱满的时刻。我的乡愁仿佛从唐诗宋词中急转而来,在这个栖息了9年的城市里,像月光一样透明,像美酒一样醉人。空旷天桥无人问,独倚栏杆看月色。中秋的月光一照在身上,像诗人一样伤感。而圆满的月亮总会让人产生空幻感,这空幻感是有中生无,这让我想起一首偈语:千江有水千江月,万里无云万里天。中秋月带来的伤感,是短暂的永恒,永恒的短暂,这让我幻化为身着一袭青衫的古代诗人,在高台,在楼阁,在水边,在山颠,与月相伴。
 
伤感毕竟是缥缈的,而生活的欢欣才是实在的。我们的节日惟有中秋节最富有诗情画意,但同样把这个节日变成一块圆圆的月饼,把苦涩的日子变成甜蜜。在举家团圆的时候,圆的葡萄是紫色的月亮,圆的苹果是红色的月亮,圆的梨子是绿色的月亮。团圆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心理期待(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乱世和战争),节日是我们的凝聚力,每一次的节日都是这个主题的演习。儒家的伦理在圆月中是血缘亲情的连接,诗人的天才似乎在圆月前有无穷的想象力,但也是单一的。
 
我们在日常饮食中获得单纯的快乐,那是一种无须任何掩饰的坦荡和真实,在中秋节更是如此。虚无,空幻,乡愁,一旦坐在圆圆的桌子边,都似过往云烟。我们的理想是这样的容易满足,一起吃顿团圆饭,就把我们的一生潦草地打发了。无论多么剧烈的人生痛苦,在中国的传统节日面前都会平息,在咀嚼和品味中把生活的灾难和不幸医治。
 
天桥之下,这些在腾腾的热气中吃串的人,他们离乡背井的漂泊中寻得片刻的安宁,在这一刻幸福吗?或者,他们像诗人一样果断而坚决地说,无论任何时候/我都/拒绝/问自己过得是否幸福。我仔细地察看,在中山路一个大商场的广场上,在连接街道的铁铸的过街天桥之下,这些陌路人,男男女女,在炉子和铁锅的主人边坐下,锅被分成几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都是带着红辣椒的香喷喷的浓汤,乳白色的汤翻滚着,插满了各种各样的串儿。吃几串豆腐和丸子,吃几枝肉串和青菜,他们的清冷成小温,他们的孤单成了热烈,他们的缺憾变得圆满。麻辣与香醇,清脆与耐嚼,简单地花几块钱吃点简单的食物,简单地把寡淡的胃口满足了,他们陶醉在吃食中,甚至忘记了朗照在他们身上的中秋月。我想那中秋月一定是懂他们的,悲悯之中有同情,同情之中有理解,理解之中有省察,省察之后,无言,只将一轮明月来相照。
 
忽然想起,一个多世纪前,美国的传教士何天爵来到中国,这个到中国各个地方的传教士,在他的《中国人本色》中写道:随处可见中国人麇集吃街头的小吃,全然不顾卫生状况。一百多年过去了,何天爵目睹的情形似乎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。我想,这是很难改变的,正如天上月亮,一年四季,按照规律月缺月圆,这是我们的基因,是我们的国情,我们千多年来的生活习惯。
 
又想起,有一年中秋节,和同事一起喝啤酒,三五子,七八菜,一筐空洞的啤酒瓶子东倒西歪,最后走在空旷的大街上,看到头顶圆圆的月亮,醉倒在马路的草坪上。
 
多年的宿酒。今夜才醒。欧阳修的《采桑子》词曰:
 
十年前是尊前客,
月白风清,
忧患凋零,
老去光阴速可惊。
 
鬓华虽改心无改,
试把金觥。
旧曲重听,
犹是当年醉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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